身前的男人穿了一身雅青色的长袍,这样的打扮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翠竹,仿佛回到了刚成婚时,那时他在家里习惯穿襦袍。
可这一刻,翠竹自折,他几乎是打碎了全身的骨头,摆在她面前,恳请她垂怜。
但最后,只得到她似叹息的声音。
“严巍,我要回南明了。”
君心难忘(一)
伽蓝寺有一棵菩提巨树,树干中空,安置了一尊佛像。
绿萍远远望了眼在菩提树前日日跪拜的女子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从霞栖山回来后,夫人便离开了薛府,任大人如何挽留,夫人都执意要来这伽蓝寺。
这段日子,就算绿萍再愚钝,也看出了一些,夫人和大人之间并不是外界流传的那般感情深厚,至少夫人这里,对大人无意。
但眼下有件事更令她心惊,昨日有寺里的和尚见夫人拜佛,两人竟然说了好一阵佛法,那和尚还称赞了夫人。
她只知夫人平日闲来无事时会抄经拜佛,但从不知道夫人对佛法如此通熟。
菩提树前,沈盼璋静静跪坐着,低首闭眸,口中低声诵着经文,她一动不动,只有风轻过时衣袂轻飘。
有时她念起经来就是许久,久到绿萍恍惚,只以为沈盼璋是一副沉静而安详的神像。
但只有沈盼璋自己知道,她的心并不平静。
风吹菩提树,枝叶响动。
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,沈盼璋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惊醒,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幼时做了噩梦,醒来后她想喊娘或者丫鬟奶娘,哭到泪干,但从来无人应她,漆黑的夜,眼前是一片虚无,直到她哭累了又自行睡去,后来再做噩梦,她便不会再哭了,就这么一个人静静盯着黑夜,慢慢就睡过去了。
刚嫁给严巍时,她很不适应。
严巍睡觉很浅,只要她稍有动静,他就会醒来,然后询问她。
听不到她回答,他会上手摸过来,起身为她掌灯。
成婚那晚,是沈盼璋第一次在噩梦惊醒后看到光亮。
她喜静,严巍则相反,他喜欢热闹,喜欢和好友喝酒玩乐,最开始许是怕她介意,他每次出去,还会同她解释几句,后来约莫是看她根本不在意,他也就不再提及。
成婚前,她听信外界传言,以为他性格残虐坏到极致;成婚后,她也渐渐知晓,他虽脾气易怒,但都事出有因,不过他不好惹倒是真的,别人只要惹到他,他定然是要报复回去,他喜欢她这点也毋庸置疑,他从未对她动怒,相反,他喜欢变着花样讨她开心。
他闲来无事时很喜欢拿她逗开心,什么都喜欢问过她的意思。
婚前以为这门婚事糟糕到不能再差,婚后情况比预想的好上千百倍,她自然是开心的,严巍有心待她好,她自然也愿意好好跟他过好小日子。
可直到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,她才后知后觉,成婚这三年,她从来不曾回应严巍的喜欢,只是处于被动之位静静享受着他的喜欢。
直到他死后,她才看透自己的心意。
那些她忽视、不曾在意、视而不见之处,在他死后,她才开始在乎。
世人俱传言他九岁弑父,可她翻阅卷宗,上面分明写着,是因为“父频频施虐于妻,试图猥亵幼子,幼子失手弑父”。
都说他性格强硬,桀骜难训,可寡母带着他改嫁,他弑父之名在外,世人唾弃他,他不被严玉书所容,若他软弱下来,被人怎么欺负致死都不一定。
他喜欢热闹,喜欢结交狐朋狗友、饮酒作乐,皆是因为他不能落单寡行,只有这样,他才能不被人欺凌,才能短暂的忘却那些埋在心底的伤处。
“严巍为了娶你,与战王交易替严玉书顶罪。”严玉书嫡妻吴氏姐姐的话回荡在耳边。
以至于,沈盼璋午夜梦回时,总是会想起那一幕——
他刚挨了五十大板,被罚剃度赎罪,拖着满身伤痕来见她。
——你别这么瞧我,你放心,咱们婚期在年后,到时候肯定能长出来一些,我还让人去找头发了,到时候保管不会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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