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过二战片里,在荒郊野外被风雪塑造出来的红军雕像吗?
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。
工人,石油工人,成千上万的石油工人,密密麻麻地站在公司食堂外面,沉默地等待着贵客们享受完他们丰盛的晚餐。
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,就站在雪地里,任由积雪一层层地盖满他们的身。
领头的那个老头儿手上抓着酒瓶,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来御寒,所以一开口就是浓郁的酒味:“先生,我尊贵的先生,你会辞退我们吗?辞退你眼中的这群累赘吗?”
其他人不语,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夜中,沉默地注视着伊万诺夫。
油田属于谁对他们来说,已经不重要了。因为那是他们没有办法左右的事。
他们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工作,哪怕他们的工资被削减,哪怕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,但只要还有工作,他们就饿不死。
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,他们才算真正陷入了绝望。
伊万诺夫看着他,又看向诸多工人,最后摇了摇头:“不,我不会解雇任何人。”
众人迫不及待地追问,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伊万诺夫又强调了一遍,然后剩下落在酒瓶子上,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,“只是我想劝你们少喝点酒,如果你们还想拿退休工资的话,就不要再喝下去了。省得哪天在外面醉倒了冻死了,还要给我省一份退休工资。”
围在最前面的人发出了哄笑声,上帝呀,这个老板居然还想到要给他们发退休工资?
有人胡乱地点头:“当然当然,禁酒令。”
说话的时候,他还不忘往自己的嘴里灌下一口酒。
王潇又拢了拢自己的围巾,假装没看见。
她能说什么呢?
俄罗斯的酗酒问题是多少次禁酒令都没能解决的世界难题。
他们提醒一句退休工资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
作者有话说:
[摸头]早啊[饭饭]
一个猴一个拴法:还真吃这一套。
上了军用越野车,普诺宁才开口询问:“你真的不打算辞退任何工人吗?”
在苏联尚未解体,他已经决定退出共产党的时候,便反复思考过一个问题——那就是为什么这片土地会变成这个样子?
思考来思考去,他认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。
机关、工厂、集体农庄包括学校、医院等等,每一个把工作当成混日子的人,都应该为国家日益糟糕的处境负责。
tyherдctвo(寄生虫)比比皆是,糟糕的体制扭曲地奖励大家出工不出力,每个人都想占国家的便宜。
可事实上,国家从来创造不了财富,他们占的是其他老老实实工作的人的便宜。
普诺宁作为一个从小卷到大的学霸,工作以后也是恨不得一天当成48小时用的强人,生理性反胃这些寄生虫。
伊万诺夫只看了他一眼:“我什么时候解雇过员工?”
除了那些贪污受贿职务犯罪,被立案调查蹲了监狱的家伙之外,他到今天也没炒过任何员工的鱿鱼。
普诺宁满脸一言难尽,甚至生出了自家小孩被保护的太好,不知道社会险恶的担忧:“伊万,他们不是你们集团正常招聘的员工。你理解我的意思吗?他们是一群国企老员工。”
前者才是真正的劳动者,后者早就丧失了劳动者的属性。
伊万诺夫挑高了眉毛,显出了一点困惑的神色:“可是我也没有解雇吉尔卡车厂、莫斯科人汽车厂和红色革命者机床厂的员工啊。包括库兹涅茨克钢铁厂,也没有将任何人扫地出门。”
其中,库兹涅斯克钢铁厂是93年他就接手的,其他的工厂也做满了一年了。
他这么做也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,为什么你要现在才突然间提起这一茬呢?
王潇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,赶紧扭过头,看向窗外。
整个油田周边都有工人巡逻队。
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袄、头戴几乎能遮住半边脸的皮帽,脚踩笨重的毡靴,在探照灯照射下,冒着寒风巡逻。
油田作为财富集聚地,盗窃物资和偷油的人防不胜防;只能通过这种手段,来尽可能威慑小偷不要太过猖獗。
普诺宁面皮发烧,有种家长被孩子无意间戳穿的尴尬。
是啊,早就发生过的事情,伊万也不是第一次接手国有企业了。
为什么自己到今天才关心,他究竟会怎样管理企业职工?
他不愿意承认,可是他的学霸脑袋已经给出了他答案——之前他只是旁观者,那些企业都和他没关系。
苏尔古特油田不一样,税警入驻,他们就成了利益共同体。
普诺宁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工人巡逻队。
可惜在如此漫长、酷寒、寂静、黑暗的夜晚看到他们,他胸中涌现的却不是感动,而是厌烦。
好版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