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当时的一个孩子。我以为早就忘掉了他们的脸、还有那个旧时的公园,但竟然没有。
……他竟然还活着。
我太过惊讶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想起来了。我还活着,是不是很惊讶?”青年看着我笑,他的脸孔非常苍白,还有些浮肿,是一副病态的模样,“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,连晟。你也活着,真好。”
“你在这里……疗养?”好一会儿,我说。
“我啊,暂时住在这里了,这是个散心的好地方。我的家人在主城,他们很忙,不像我。我很闲,有时间翻来覆去地想过去的事情。那时候的熟人只剩下你了,所以我经常会想起你。”他用漂浮在水面般的声音说,“我总是想到,你在用完好的双腿行走、奔跑;用健全的手指写字。你去了许多城市,而我还在那个地方,躺着,或者坐着。”
青年从毯子下探出一只手。那是一只被人造骨骼和皮肤拼接的、断续的手,指节僵硬,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枯枝,属于他自己的部分泛着石膏般的青白。
“所以你一过来,我就认出来了。”青年说。
“……”
他脸上在笑,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:“我记得你,我不会忘掉你。”
我知道,他会这么说。
除了那件意外的始末,我爸还告诉过我,那些孩子的家属非常恨我。因为只有我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,这是不正常的,让他们不得不怀疑,是否有人从中做了手脚,导致我无事,而其他所有孩子都不幸殒命——今天见到这个人,我才知道不是所有。而我,在面对这个明显遭到了许多痛楚的旧时玩伴时时,也感到了一丝幸存者的愧怍。
我只有沉默。
别说是问候的话语,我连他的名字都无法问出口。
这时虞尧出声道:“连晟,我们该走了。”
我和青年同时转过头。青年看了看他,又看看我,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问:“连晟,你们来旧城区做什么?去雕像街观光了?”
虞尧站到前面,态度温和而彬彬有礼:“出差。现在是工作时间,我是他的上级,之后还有事,请你们改天叙旧吧。”
青年的态度马上冷淡下来:“好吧,真是失礼了。”他对我说,“连晟,如果你想要叙旧,就来这里找我吧。”
他调转轮椅的方向,从我旁边绕过去。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,是香油的味道,和塞庇斯神庙浮雕上的如出一辙。他一离开,我整个人都松了一松,按着胸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虞尧在我的肩上微微按了一下,低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我望着那个青年远去的背影,感到一阵失真般的恍惚。十多年前的记忆被翻了出来,那里已经没有人了,所有孩子都被定格在回忆的瞬间,看不清脸孔,只有个模糊的印象。那次意外是我第一次“死亡”,事后晕了很久,什么都不记得。我想,那些可怕的记忆大概是和摔断的血肉一同被我的躯壳清零了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别在意,我们走吧。”
之后半日,我们依照规划继续行动,在城中四处调查,收集情报。虞尧中途离开,单独与琉璃大师见了一面,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虞尧回来后神情间似乎有些沉思,但没有主动提起什么。后一日的计划是去边境线巡查,顺带去一趟塞庇斯神庙的遗迹侧,第二个计划还没得到武装部长的准许,据说对方还在考虑。
我们等了一晚,却没等到部长的回信,反而等到了一个惊诧的消息。
第三日清晨,失踪案当事人出现了。
——他的尸体,被发现在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喷泉里。
突变
“滴滴滴滴——!”
清晨七点三十分,武装部门的执勤车破开薄薄的晨雾,飞速驶入塞庇斯神庙后门的巷口,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两侧退开,密密匝匝的私语声也被鸣笛声盖了下去。执勤车开入封锁的警戒区域,车门打开,武装部长遍布阴翳的严肃脸庞出现在人前。他仰起脸,那双坚毅而冷硬的眼睛投来注视,与站在不远处的我们沉默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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